醬子。釀子

「都半夜了還不回家！連個電話都不打，他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喬琪心裡氣呼呼地想著。正準備拿起電話撥號的手又嫌惡地放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喬琪結婚已有十六年了，甘於做家庭主婦的她享受著原本平平淡淡的婚姻生活，但最近兩年卻讓她覺得這婚姻簡直無聊呆板到無可救藥的地步。而改變的原因，就是她老公的公司接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專案，需要他三天兩頭加班，別說早上出門的時間要提早到連兩人一起享受早餐的時間都沒有了，就連晚上終於回到了家，他也只剩下倒頭大睡的力氣。從星期一到星期六，喬琪憋著一肚子的悶氣無處發洩；唯一可以兩人好好共處的星期日，家卻變成大小爭執的戰場。爭執的原因很容易理解，卻很難解決：喬琪覺得自己委屈，自從嫁過來後她毫無怨言地負責所有家務，只希望當辛苦工作的另一半回家後，能在打點舒適的小窩裡，與她共進浪漫的晚餐。可是一旦這些努力在一天結束前，換回的只是滿臉疲累渾身無勁的男人，喬琪的不忍和憐惜也總有用完的時候。到了星期日，喬琪會理直氣壯地，或數落其不是，或批評其冷漠，或抱怨其生活秩序凌亂。到後來連喬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去維持這兩人婚姻的表面形象。只是當她習慣了獨自置身在自己精心打點過的房間，每週日卻突然被另一個在法律上享有同等權利的個體闖入，而這個體對她完美個人空間的秩序卻毫無貢獻的時候，喬琪總無法控制地認為她的自主權受到侵害，心血被人踐踏。於是日復一日，喬琪過著一家之主卻常守空閨的日子，男人則只求過完如過街老鼠般的週日。叮咚！門鈴響了，讓喬琪從煩腦中回過神來。她習慣性地看看錶，一點鐘。不情不願地，她仍然開了門。門口站著的當然是那個下班後的男人，只不過……只不過他手裡怎麼好像拿了一束鮮花？男人臉上一反往常疲累的表情，居然是個微笑。「琪，抱歉這麼晚才回來。哪，這束花送妳！」喬琪本能地接過花，還沒從震驚中恢復語言能力。男人進了家門，居然沒有立刻把西裝皮鞋公事包像以前每天那樣，往餐桌旁一放就走進浴室，反而環顧室內一圈，帶著一臉讚賞的笑容回過頭：「家裡真乾淨。琪，有你這個賢內助真好！我這呆子，怎麼以前都沒注意到。對了，快把花插起來吧。」一句話提醒了喬琪，她匆匆走回廚房找出一個玻璃花瓶，加了點水把花整理好，拿出來放在客廳茶几上。

想去旅行
打包心情
收整行李

她決定還是先小睡一下﹐懷著的雖然是忐忑不安的心情﹐可是工作了近十個小時﹐不養好精神也沒辦法寫出品質保證的翻譯出來。她想著也許是小陳故意這樣嚇唬她的﹐不過開這種玩笑實在有點過分﹐她拉上被子﹐閉起眼睛﹐準備明天去社裡的時候好好警誡小陳一番。

一陣電話聲把她吵醒﹐話筒那方傳來的是小陳急沖沖的聲音﹕『你還在家﹖客戶都快殺到社裡了﹐你還在家做什麼﹖』她睡眼惺忪﹑慢條斯理地回答﹕『少騙我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今天是幾號啊﹖還有一天你就開始想我啦﹗』平常和同事們混得熟﹐即使在濃濃的睡意中她也能不甘示弱的頂嘴回去。小陳的聲音這回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了﹕『你說什麼夢話﹖今天是十﹑九﹑號﹗再半小時客戶就要到了﹐你趕快飆過來吧﹗』說罷就切斷了電話。她的睡意一下子全部消失﹐從床上跳起來就衝到書桌前﹐按下電腦開機鍵﹐一邊穿上套裝高跟鞋﹐氣急敗壞的等著電腦就緒。那種向來被她視為可以忙裡偷閒的執行指令時間﹐這時卻變得像鍋牛一樣慢﹐她急得不住移動滑鼠在螢幕上畫著圈圈。帶著磁片她跳上一部計程車﹐吩咐司機在十五分鐘以內必須趕到翻譯社。

她的思緒回到了亨利身上﹐想像著下一步可能的發展。這是她另一個習慣之一﹐工作到煩躁時﹐就代替作者編一下故事的情節﹐順便測驗一下自己是否有和作者相同的創作功力。有時會恰巧被她猜著﹐於是接下來的翻譯進展就比較快﹔不過大部分的時候是相差極遠的﹐她也不氣餒﹐反正這又不是她的個人著作。接下來亨利一定是走了出去﹐在公司裡動個什麼手腳﹐讓其他人嚇一跳吧。她的想像力今晚只能發揮到這兒﹐至於他動的是怎樣的手腳﹐其他人又什麼時候才發現﹐這就超出她的猜測範圍了。一陣風從窗戶吹進屋內﹐書頁被翻動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風倒不那麼冷﹐和今年的冬天一點也不配。她走過去把窗子關上﹐順便帶上了窗簾。

回到桌前﹐她不經意地看了看攤開的書﹐想把之前的進度找出來﹐剛才停下工作離開書桌之前並沒有留意頁數﹐她只好跳著閱讀書中的一兩段文字來瞭解進度。第一段她覺得熟悉﹐亨利還沒發現自己有能力掌握時間﹐那麼剛才一定翻到更後面的地方了﹐她想著。又往後翻了兩頁﹐到了書下角標有頁數74的地方﹐這時的亨利已經開始現出邪惡的笑容﹐準備走向他的辦公室了。就是這裡﹗她停止手指繼續翻動書頁的動作﹐敲了一下鍵盤﹐螢幕上亂七八糟成漩渦狀的扭曲文字在一剎間又恢復成規規矩矩的好學生模樣。她找到翻到一半的句子﹐游標正在那裡一閃一閃的顫抖著﹐似乎停在一半的句子中是件讓人害怕的事。故事繼續進行﹐她敲動鍵盤的手指讓亨利為所欲為﹕『他走進辦公室﹐打開自己的電腦﹐輸入密碼﹐把控制台下的日期和時間全部改成兩天後的下午三點﹔由於辦公室採用網路系統﹐所以即使更動的部分只在亨利自己的電腦上﹐所有人的時間也會因為資源的共享而改變。』

閱讀完今日的電子報﹐她切斷網路連線﹐一隻綠色的眼睛頓時熄滅﹐戴上了一個小小的紅色叉叉﹐從狡黠的綠色笑容一變而成為老態龍鍾的獨眼人﹐再過一會兒連獨眼人也消失不見﹐像是忍受不了自己的殘缺而自動從螢幕上退出一樣。她走到廚房煮了一壺咖啡﹐雙手握著馬克杯的溫暖﹐坐回書桌前準備工作。這樣的冬天午夜﹐似乎只有咖啡的暖香才配得上液晶螢幕所閃耀的瑩白光亮。寂靜的夜晚總讓她感到有股不安的氣氛隱隱流動﹐她會不由自主的環視週遭﹐熟悉的房間一切如舊﹐只是在燈影綽綽的籠罩下顯得不太真實。也許是因為今天的工作比較不那麼忙﹐才讓她有多的時間東想西想﹐連自己住了一年多的房間都開始懷疑起來。她打開原文書中用書籤夾起的那一頁﹐尋找著昨天留下的鉛筆痕跡。每翻到一個段落﹐她就會用鉛筆在書上劃條斜線﹐再寫下當天的日期當作結尾﹐也方便自己第二天的再繼續。在68頁下方﹐她找到了標有小小阿拉伯數字的7/17﹐左手食指放在鉛筆畫的斜線上﹐雙眼注視著螢幕﹐右手摸索著找到了滑鼠﹐打開Word文件。游標一閃一閃的又出現在文件起始處﹐這一點實在教她哭笑不得﹐就算是有了數十頁的文稿﹐她也得每次開機就從頭看起。雖然有時她的確可以從反覆閱讀中發現一些句子的錯誤﹐可是大部分的時候重複看到同樣的句子卻也是一種折磨。她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日日夜夜的看著同樣一個故事﹐幾乎都要讓她覺得自己在一個文字的漩渦裡打轉﹐周圍除了旋轉不停的句子和標點符號外﹐就是一片白。這種情形有次真的把她嚇著了﹐之前她只覺得不斷重複看到同樣的文字有點厭煩﹐雖然她已經在文件一打開的時候用滑鼠拖曳捲軸到底﹐可是總有些文字不能避免地跳進她的視線。那天她翻著翻著大概就睡著了﹐醒來時一睜眼就看見好大的黑字一個個站在她面前﹐一筆一劃之間的空隙就是那種令人窒息的白。她一驚想往後退﹐抬頭就看見另一個平面上文字已經形成的漩渦在滴溜溜的打轉。後來她才看清那是她自己設定的螢幕保護程式﹐讓桌面上的東西移動﹑扭曲﹑旋轉﹐好像一副中了病毒的模樣。而剛睜眼時在她面前的大黑字則是尚未翻完的原稿﹐因為趴在桌上睡著﹐頭枕在書上的關係才造成這樣的誤會。第二天當她向朋友提起這場虛驚﹐他們都笑得兵荒馬亂﹐說她是小說看太多頭昏了。她自己也把這件事當成個笑話來看﹐只不過從她告訴朋友之後﹐有些人的螢幕保護程式就因此而改成和她一樣的設定﹐每次啟動時總不忘調笑她一番。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動不動就走進岔路的思緒﹐閱讀完原文書上的句子﹐多年的經驗就讓她在鍵盤上健步如飛起來。『…..亨利邪惡地笑著﹐掌握時間﹗這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從此他可以暢遊古今﹐甚至可以好好的把曾經欺壓他的同事們好好修理一番。』翻到這裡她不禁感嘆﹐為什麼從古到今﹐掌握權力的人第一件想到的事總是害人。啜了一口咖啡﹐她又繼續翻下去﹕『亨利調了調腕上的錶﹐把時間設定在昨天晚上零點十一分﹐按下了調整鈕。突然他身遭的環境就都變了﹔他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可是周圍變得非常寂靜﹔夜晚的車聲呼嘯而過﹐顯示街道上空無一人的通暢…..』一股奇異的感覺突然閃過﹐她覺得這一段的情節似乎有點熟悉﹐不知在哪裡見過。這樣的語氣很像是她的文風﹐也許類似的情節曾經出現在她過去其它的翻譯作品中。為這樣的感覺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理由之後﹐她的目光再次回到螢幕上﹐右手領著滑鼠按下了儲存的按鈕。滋滋的聲音出現了短暫的二分之一秒﹐一切又恢復了原有的寂靜。不知工作了多久﹐她伸了伸懶腰﹐眼光飄向牆上的時鐘。零點十一分。就這麼巧﹗她有點心驚﹐情不自禁的向窗外望去。街燈在轉角處亮著昏黃的光﹐一對小情侶手牽手的走過她家樓下的小路﹐女孩子手中提的塑膠袋因為走路的顛簸還不時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沒有一部車子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