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子。釀子

多年做同一個營生的人，或多或少會起職業倦怠；可是對我來說，翻譯這個工作卻是不折不扣地日日新鮮，彷彿我化身為探險隊員，正埋頭開鑿一座大寶山，而且這座寶山絕不會教人空手而返。

當一位自由譯者，由於工作來源並不固定，一般的習慣都是有案子就儘量不要推拒。在這張雨傘標下的我，的確幾度扛下了燙手山芋，但算來算去，一張自我評量表上仍是快樂的時候多，痛苦的時候少。

昨天，我百無聊賴地在孤狗裡隨意鍵入「ＤＶＤ」、「字幕」和「翻譯」等等字眼。傳回的結果比想像中還要多，從翻譯這行普遍不受重視的層面來看，這是好現象。可是細看其中每項寥寥數行的內容之後，我一整個大受驚嚇。

有人批評台版字幕的翻譯超爛、有人抱怨翻譯得完全看不懂；有人以專家之姿評論笑話翻得不準確，也有人譏諷某個電影片名翻得不倫不類。有批評才有進步，我深深認同這一點；翻譯字幕不像翻書，紙本上市後很容易得知回饋，更由於沒有大量影像圖片或特效的輔助，讀者要抒發心得多半會從書本內容和文筆下手。一本書翻譯得不好，最直接受到影響的就是情節鋪陳和閱讀流暢度，那些起承轉合和柳暗花明怎麼看都覺得少了點什麼，原文本有的韻味和效果盡失，譯者處理一不小心就化干戈為玉帛，化絢爛為平淡。

一月十五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按下「送出」鍵交稿，比預定日期早了十五天。

之前一直糾纏著我的夢靨，那個天天都會在腦海深處喊著「你還沒翻譯哦」、「今天不翻明天就更多了哦」的叫聲終於再也沒有理由開口。

這次，我學到了一個深刻的教訓。無論怎樣賦閑在家，無論有多少天無事可做，都不要像用機關槍打鳥似的，砰砰砰地亂射履歷表。或許同時寄發多份履歷是找工作時省時省力的常規，但在自由譯者這一行裡，這樣只會造成一片死傷慘重的未來。之前我不是說過嗎，如果不是天災人禍家有喜喪都最好不要拒絕出現在收件匣裡的稿件。

現在的我，就正處在死傷慘重的現實裡。前陣子寄出的履歷表一個個如春筍般冒出頭來，雖然我幾乎是不做試譯稿件的了，但閑久發慌就改變了主意，開始感念起客戶們「先來段試譯再看要不要人」的要求頗合常理，摸摸自己的良心說：換成是我也會這樣做的嘛。另一方面，看著在家閑到連澆花都可以把花澆死的自己這樣下去實在不行，也點頭願意去當皮先生的跟班。要去中部參加研討？我去我去。還要去柏林開會？我也去我也去。還外加自己攬上身的荷蘭依親之旅，以及尚未發生的匈牙利探親假期。

沒有工作的日子，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應該是天大的好事吧？而且這樣的日子還會被羨慕被盼望能夠永遠持續。但為什麼我就是沒辦法好好享受這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狀況？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已經不是什麼煮一杯幸福的咖啡，也不是什麼呼吸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氣，而是打開電腦，瘋狂按下收信鍵，好像按得愈頻繁就會收到愈多信件似的。每天睡前的最後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臉，更不是和皮先生道晚安，而是再度搖醒電腦，查看收件匣會不會變成粗黑體。

只要有信，隨便是要我做牛做馬的都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