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子。釀子

溫桲是什麼呢？那是一個讓我在英國唸書時期，除了指導教授的批評指教之外，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東西。那也是我第一次聽到、看到這個名詞，從此展開了長達數月的翻譯與植物學研究大混戰。

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要從我的論文內容說起。在我自選拿來當翻譯研究的幾個短篇故事中，其中一篇講到了一位風流有智又極為富有的男人(如楚留香之輩)同意資助一位天才調香師做研究，當這新配方的香水被證實有強烈的特異功能後，便想利用它製造醜聞陷害美國總統，來實現自己的政治野心。沒想到一個別針的小疏忽，使得香水的影響力在他自己身上發酵，結局奇幻誇張又爆笑，大大出人意料。

也是被這位作者高超的說故事能力感染，想藉此探討翻譯研究的某個學說。而這個溫桲，就是用來形容上文所提香水的顏色。顏色！你一定跟我一樣想要吶喊。只為了區區一個顏色的形容就讓人絞盡腦汁長達數月？話也不能這麼說。根據百科全書，溫桲是一種水果，「其果實九月以後開始成熟，核果呈球形或橢圓形，每果重87～140公克[…]熱帶地區居民多採未熟果打碎生食或醃漬。成熟果實帶蘋果香氣，果汁多，汁淡黃白色，味略甘而帶清快之酸味，但種殼著生許多粗硬之刺狀纖維，呈放射狀開展伸入果肉內，常作sauce及果醬原料。」不管我查了多少書，得到的描述都差不多；顯然那不是英國當地會有的水果，說是熱帶地區有吧，偏偏在台灣長大的我就是沒看過、沒吃過。

要在忠於原文的框架下，形容一種完全陌生的東西，還要照顧到文辭的流暢和避免讓讀者感覺繞口，的確讓當時的我大傷腦筋。當然我大可找個差不多的形容詞帶過，但一來指導教授吩咐不可等閒視之，二來初窺翻譯學說門徑的我，視此為作學問上的挑戰，非得找出讓教授和自己都滿意的翻法(現在想想，我幹嘛跟自己過不去呀)，於是在全文都大致處理完之後，我還卡在這個小詞的推敲上纏綿數週之久，拔頭髮者有之，咬牙切齒者有之，連外國朋友們都被我一個個詢問個遍。最後在時間和腦汁有限，教授態度終於變成不置可否的情況下，我決定不要翻出溫桲這個水果名，努力去形容那香水「灰裡透著粉紅」的怪異色彩，用「就像熟透了的草莓流出來的汁」來緩和這顆陌生水果對中文閱讀觀眾可能造成的疏離。

於是，這個水果從此在我腦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在寫論文的那段期間我不斷磨牙憎恨地想，「總有一天要把你磨成汁來看看究竟是啥顏色」，以及「非把你做成果醬否則對不起自己」。六年悠悠地過去了，就在我差點要淡忘的時候，就在上禮拜無意間逛過的超市裡，被我發現了一箱溫桲。這水果有如被蜜蜂螫得全身發腫的檸檬，一顆不到ㄧ歐元，當下我就買了一顆回家。放在鼻邊聞聞嗅嗅，這水果有種介於蘋果和梨之間的甜香，拿在手裡的觸感，有點像那種新疆的黃色香瓜(不是哈密瓜)的瓜皮，不過更薄更軟些。果肉是可愛的淡黃色，果核中心有四五顆褐色的籽，口感比蘋果硬比梨子澀，酸味甜味都淡一些。我咬了一口就不吃了。但至少，這個在我心中窩藏了六年的謎團，終於在今天有了不錯的結語。

還是拿來做果醬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