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子。釀子

明天就要和他見面了。

「喜歡各種運動尤其是打棒球、平常愛看電影和上網。在體育雜誌社上班，很討厭老闆的為人。希望有朝一日能組個社區少棒隊教導小孩子們打球。喜歡內心活潑但舉止文靜的女孩，尊重所有人與人間的差異。對新聞時事敏感，開朗健談，體貼細心。」這些是她這三個月來對他所了解到的整體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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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來發生的一切，快得就像錄影機倒帶，在還來不及按下停止鍵前，帶子已經捲好彈出卡匣。不過，這年頭還有誰用卡匣式的錄影機呢？她忍不住笑起自己的想像力還停留在好幾年前。思緒這種事，原來並不會跟著時代躍進嘛。她有一個小小的、單人的套房，可是裡面的設備卻非常齊全且現代。除了生活必需品和常用電器之外，她最常使用的，就是書桌前的那台電腦。

那還是班上同學阿龍硬是要他那個在光華商場打工的哥哥，用員工價幫她買下來的。阿龍這個憨小子，力氣比別人都大，對她卻像照顧妹妹般的愛護。一聽說她想要一台電腦，就立刻把自己的哥哥給出賣了，硬是要他給折扣，最後還替她把電腦搬來、裝好。當天晚上，她的手指輕滑過螢幕、鍵盤、滑鼠，感覺每一個立方的突起，觸摸平滑的表面。這些冷冰冰黑漆漆的物體，即將帶她連往浩瀚的網路世界。

她原本就對電腦熟悉得很。白天不用上學的日子，她就當學校教職員的助理秘書，負責打字，偶爾也整理一下校長室的檔案資料。她負責、乖巧、而且從不抱怨，打字又快又準確，整個教職員辦公室的人都對她稱讚有加，在走廊上或在校園裡，跟她打照面還會加上個豎起大拇指的手勢。她也總是微笑著，有些害羞地點點頭。一年後校長給她加了薪，兩年下來甚至存足了買台新電腦在家自己用的錢。

在學校裡用電腦查資料或上網的時候，她就聽聞了MSN這個通訊軟體。有時候還會聽到授課老師用半欣賞半擔憂的語氣，述說怎樣透過它跟美國的親戚快速連絡，或說家裡的孩子怎樣沉迷於用它聊天。她好想用用看！而這個心願就在擁有電腦的這天實現了。阿龍裝好電腦離開後，她就安裝了這個軟體，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電腦打開，看看她的MSN聯絡人。

其實她上面的朋友並不多。大部分都是透過阿龍或他哥而認識的朋友，而且這群人根本還常常見面。但不知為什麼，看到熟識的人以不同的名稱出現在那個小方塊裡，感覺就是不一樣。好像熟得不得了，什麼都可以談；又好像有點神秘感，怕把下次見面想說的話都說完。無論如何，她上MSN已經上成了習慣，更何況，那是她和他唯一的溝通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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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認識的經過簡直是標準的誤打誤撞。三個月前的某一天她接到要求加入聯絡人的訊息，來自一個陌生的郵件地址。這人的要求連絡短訊和個人簡介裡啥都沒說，讓她無從猜測這究竟是不是另一個忽然找到她帳號的班上同學。她決定接受，然後再找機會弄清楚這人是誰。一天後那人上線了，他們展開了第一次的線上打字對話。後來只要她上線，都會看到他，也因此他們談話的範圍從原本的「認錯了人對不起」擴大到「那你今天晚上吃了什麼」之類的所有生活瑣事。

回到家如果在電腦上沒看見他，那天的生活就好像遺失了句點，讓她不管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總會不時瞄一下螢幕，看看他有沒有出現。她會這麼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感覺，是因為他「遲到」過一兩次的緣故，雖然後來都以慣常的聊天和甜蜜的互道晚安收場，但她心裡卻總是憂喜參半。和他這樣聊天，是她有生以來最快樂幸福的生命經驗，但同時有如雪花沉沉飄落的憂愁卻也在她心裡愈益累積。

昨天晚上，就在約好第二天要見面之前，他們互相交換了對彼此的印象。根據這些日子來的聊天心得，MSN上傳來了好幾行他對她的感想：
「文靜靈巧，家事一把罩，有好幾個愛護你的同學和朋友；工作單純但態度敬業認真，深受同仁欣賞。幾乎天天出沒MSN(看到這句她忍不住笑出來)，喜歡小動物但家裡沒養，平常的休閒活動是編織、看書、偶爾烹調，還有打死不肯用視訊語音通話，偏要用打字的跟我哈啦到半夜。」

他還在最後打上了個俏皮的笑臉。其實她知道最後一句是有點責怪的意味，因為不管他怎麼懇求拜託，說他打字打得手酸什麼的，她總是以電腦上沒有麥克風為由推託。沒有麥克風可以去買，問題是，她真能這麼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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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和他見面了。她期待又擔憂地想。到時候他會怎麼說呢？

沒有了鍵盤，速度再快再靈巧的手指也一無是處了。躺在床上的她怎樣也預測不出明天見面的可能結果。嘆了口氣，她轉身面對掛在天際的皎潔月亮，就像當年媽媽敎過的那樣，她把兩手的食指和拇指對起成心型，迎著月光：「哪，這樣比，就算別人不懂，天上的月亮一定會懂，這是手語裡的希望。」她在想念母親的情緒中得到了安撫，臉上仍帶著微笑，睡進了和她醒著的人生一樣的，沒有聲音的世界。



----- 全文完 -----

圖片來源：2002年自製，本意為情人節的孤獨賀卡，現正好拿來做此文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