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子。釀子

場景：時裝店

我有個黑色的軟皮小錢包。一年前買的，兩邊打開按扣可以放卡片或證件，中間拉鍊封住的口袋可以放零錢，側面放鈔票。軟軟的，乾淨的皮面，素淨的設計，我一直很喜歡。我總覺得放零錢的隔間不應該與放卡片的夾層太近，這樣零錢一多，口袋一緊，難保不會把信用卡什麼的折到或壓彎。買下它的時候，雖然它那令人心痛的價格讓我覺得很對不起皮先生，可是難得找到我認同且喜歡的款式，這樣的機會簡直讓我認為遇上它是千載難逢的天意。

一年後的某天，其中一邊的按扣脫離了皮面，整顆扣好的鈕釦附著在鄰接硬幣口袋的另一邊，皮層下的缝線當然也脫落了。我左看右看，沒有自行修復的可能，只好更加小心地使用著，尤其注意卡片拿出來的時候不要掉了。

然後那天我心血來潮地又逛進了這間時裝店，又晃到了那當初誘我入彀的皮件區。看著那堆樣式單調又毫不起眼的皮夾，不知哪裡生出來的靈感，我抓緊手裡壞壞的小黑錢包，走向櫃檯。把錢包釦子壞掉的地方攤開，我問小姐：「請問這有沒有可能修？我是在你們這裡買的。」小姐看到錢包上打印的商標字樣，請我稍等，她要叫另一位同事來處理。

遠處，從一排排成衣架間走來的，是個身材瘦削的黑衣男子，脖子上掛著一塊工作識別證。他耐心地聽完我的說詞，問我有沒有帶當初買的收據(當然是沒有)，又小心翼翼地翻找錢包裡的貨號標籤(當然也被我剪掉了)。他說，不曉得能不能修，不過他知道這錢包有兩年的保固期。所以如果我願意，可以從新上架的錢包裡挑一個再補差價；或者他以當初購買的半價退錢給我。兩個選擇都很合理，問題是，沒有人知道我這個小黑當初賣多少錢。

怎麼辦呢？我是絕對想不出辦法的，他腦筋卻動得很快：轉身回到櫃檯，拉開壁櫃，翻出一個大資料夾，手指熟練地在長串電話清單裏搜尋，最後停在一個號碼上面。他立刻撥過去，向對方描述我這問題錢包的長相，詢問對方是否知道或能否查到貨號。顯然，這種電話總會被一個不小心經過電話旁、而且不負責這類項目的人接到，於是對方給了他另一個號碼。他又撥過去，重複說一遍我的錢包特徵，重複問一遍問題，雙方一面討論在哪個資料庫或屬於哪季的商品等細節，一面研究電腦裡叫出來的資料。

二十分鐘過去了，我開始覺得不好意思，是不是該下次再來，或者該自告奮勇說我其實可以回家找找信用卡簽帳單，不必太麻煩。但他這用沒貼著聽筒的那半邊臉，轉過頭對我說：「對不起，我還在等同事找資料，我想先跟你說，以免你誤會我在用公務電話聊天。」我笑了，是那種毫不掩飾我完全理解並相信他的誠懇笑容。電話掛掉，對方說沒找到，他又不死心地回去壁櫃拿出幾個有商品細目的資料夾，一頁頁地翻看有沒有我這一款錢包。不是很整齊的型錄資料夾喔，因為我發覺那些型錄頁面參差不齊，有的是影印的、有的是彩色宣傳單，總之，看得出是他們內部常用的資料。三大本資料，他就這樣一頁頁的翻。每翻到黑色皮夾狀物出現，就仔細比對款式和大小。又二十分鐘過去了。

從某一本紀錄上，他找到了另一隻電話，似乎是遙遠的總部的某個部門。他撥電話之前，還先問我：「小姐你還有空再等一下嗎？」我…我根本已經很想放棄了，只是看到他這麼努力，反而完全說不出口。有沒有空？我整個下午都有空啊，如果這樣也算是精神支持的話。我看著他又撥電話，又重複形容錢包的長相，又被轉接到另一個人，又再次形容錢包和我們的疑問，又再等。掛掉電話後他告訴我：「小姐不好意思，要請你等個幾分鐘，我同事要把類似的錢包圖片傳真過來，然後我要拿來給你看，看究竟哪個錢包才對。因為總部那邊要先找圖片，傳到這裡我得到樓上去拿，所以可能要花上好幾分鐘。請你在店裡多逛逛好嗎？我這就上樓。」我點點頭，已經完全臣服在這樣的服務熱情之下。我不是什麼好消費者，買了東西的收據不留，來退貨時不先在家找找，連貨號標籤都給人家剪掉，還在購物尖峰時間內佔據一位好服務員超過四十分鐘以上。懷著這種自責的心情，我在店裡像個小賊似的東看看西摸摸，全副心思其實都放在注意他，這位編號M1084的男服務員的去時路。

這段小賊時光裡唯一的收穫，除了不斷被其他不明就裡的店員以「這小姐怎麼還沒走」的眼神投射以外，大概就是我看到了一個亮棕色的折扣錢包。它的門面有些瑕疵，但我想我可以設法修好，如果今日之事無法善罷，至少我不會落得手無寸包而回。終於讓我千等萬盼的人出現了，他手裡有張還微熱的傳真紙，上面有三個被掃描得雜紋叢生的錢包圖片。三個錢包圖片都一樣，黑漆一片，要我分辨這三者的不同還真看不出；幸好從樣式來看，三個都不是我手裡的錢包。他比我還仔細地，請我再把錢包拿出來做比對，最後也說果然不同。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回到櫃檯前，他又重新翻閱型錄，我則在心裡天人交戰，該怎樣開口告訴他真的不必麻煩了，有這樣的服務我已經覺得很值得。腦中的德文句子還沒拼裝好，他闔上型錄抬頭問我：「還是找不到。我在想，你可以把聯絡電話和錢包都留給我，我替你寄回總部請他們研究，如果能修就修，修好錢包再寄回給你，如果不能修他們也應該能查出原價多少，等我知道以後再跟你聯絡。小姐這提議你覺得可以嗎？」先生，您真是太客氣了，我感動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連連點頭，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完善的提議了哇。他給我一張紙片寫連絡資料，他也拿出另一張紙在寫不知什麼。我寫好電話名字後遞給他，他交給我那張上面清楚寫明事由、日期、以及他對我的承諾的紙條，最後還有他的清楚簽名。

在拿走錢包之前，他還替我詳細檢查了一遍，幫我確定沒有鈔票或零錢留在裡面。他甚至還跟我道歉：「真是非常非常對不起，花了你這麼久的時間。」我感動的心情還沒完全準備好，但還是衝口而出說了：「我才要感謝你的幫忙，你真的非常非常熱心。謝謝你！」然後滿臉通紅地目送他走遠。這是我第一次當面稱讚一個陌生人，臉紅是因為我很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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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篇寫來落落長的故事，但實際上我在那家店裡總共應該只待了一個小時。可是，這一個小時給我留下的深刻印象，卻比什麼都鮮明強烈。這一小時當中，我隨時可以中止這個拯救錢包的冗長過程，可是他的不屈不撓感動了我。我如果喊停，反而顯示出我對他在這件事情上花費了這麼多心力與時間的不夠尊重。我想起自己做事情總是試了兩三次不成就隨便放棄，遇上點不透的人總是超沒耐心，為了提高辦事效率我竟然很少給自己機會去學習。學習嘗試到最後，學習體貼對方的感受。學習，像他一樣，在能力範圍內讓對方感覺舒適和誠意。

編號M1084的德國人，黑衣黑褲，短髮，眼神清亮，動作輕柔。戴著銀色的圈型耳環，腰間有銀扣飾的皮帶。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會以為他是消瘦的重金屬樂團主唱，或是懷才不遇的龐克ＤＪ，或是菸癮超重的頹廢青年。編號M1084的他，打破了我對德國人的冷漠印象，而且讓我每次想起就感覺到心頭一片溫暖。他讓我對看來冷漠的其他人也燃起了熊熊希望，或許他們掩藏在外表下的，也有這樣一顆認真柔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