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子。釀子

一月十五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按下「送出」鍵交稿，比預定日期早了十五天。

之前一直糾纏著我的夢靨，那個天天都會在腦海深處喊著「你還沒翻譯哦」、「今天不翻明天就更多了哦」的叫聲終於再也沒有理由開口。

從去年五月一直到今天長達九個月的翻譯期，是史上最長的一次，也因為時間拖得長，中途更是波折連連。從電腦壞掉到手腕傷到再到腰背痠到，從德國翻到匈牙利、從台灣翻回德國，再從德國翻來北京，我累積的里程已經快要跟翻譯字數齊等，偏偏用字數換來的金錢經不起多少張飛機票的折騰。

翻譯千真萬確不是一個賺錢的行業。

因為翻譯，在德國的我推拒了好幾個約會，延宕了原訂一週去兩次的健身；因為翻譯，在匈牙利過聖誕節和新年的我，內心背負著想像中理所當然的「讓公婆在廚房作飯之不孝媳婦」罪名，獨佔了全家唯一一台電視所在之處的客廳，只在婆婆打開玻璃拉門呼喊著：「吃飯囉」的時候才讓屁股離席。因為翻譯，在台灣沒有把完整的時間留給家人和小狗，也沒有盡情享受台北的夜市和捷運；因為翻譯，我在北京最長的一次停留竟沒辦法按照原本的計畫，學點中醫或練個太極。

每次電腦當機，我都會驚出滿頭大汗；手腕過度使用那次，我擔心得每隔一陣子就問皮先生「我會不會再也不能打字了？」；腰背痠痛來自於北京租屋處沒有適合的桌椅，或者該說，有合適桌椅的地方都冷得我無法靈活運用手指，因此只能跑來暖和的餐廳辦公。如果有人說上次流產就是因為久坐不起，我也沒有辦法提出抗辯證明。

翻譯千真萬確不是一個健康的行業。

不可思議的是，現在無事一身輕的我卻因為這片「荒」而感到空寂。

我習慣性地瞪著電腦，卻找不到需要打字的理由；我熟練地移動滑鼠，更尋不著非看不可的資料。我展開長長一條MSN連絡朋友，才發覺人家早已習慣我的忙碌。一方面，前車之鑑告訴我要臨危不亂處變不驚，無論如何都不能亂寄履歷表，向全天下宣告自己需要freelance job；另一方面，這片荒蕪卻讓人很難很難狠下心來，精準控制寄件備份匣的成長數量。

這荒與慌的對照，讓我簡直可以感同身受從前的黃梅調：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
又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
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
又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

啊啊啊～～只不過現在沒了籠沒了山，有了雁群離了沙灘，我卻還是在家打著枯禪。

連黃梅調都出來了，翻譯千真萬確不是一個流行的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