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子。釀子

最近，家裡發生了不少事，讓人心煩意亂。其中最讓我困擾的，是婆婆被診斷出可能得了癌症。

事情是這樣的。婆婆每隔三個月就來慕尼黑接受例行檢查，每次都在我家住一星期。這一次卻破天荒地被診斷出，可能有癌症。因為要等進一步診斷才知道確定結果，婆婆並不想打草驚蛇；又因為所謂的「進一步診斷」訂於下星期，勢必拖延到婆婆原訂的回家日，因此婆婆決定說謊。

謊言一：只是「有可能」有癌症，所以醫生叫我下週再做檢查。
對象：皮先生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婆婆這麼告訴皮先生。當天晚上，皮先生又這麼告訴我。皮先生從那時起就很擔心，認為若是醫生懷疑有癌症的可能，那麼幾乎等於真的有癌症，但我天真的相信了婆婆的話。

沒想到，不過就在第二天晚上，故事就已經有了更新版。皮先生告訴我，昨天那些只是部份事實，因為在他的逼問之下，婆婆終於說出全盤經過，她不是「有可能」，而是「頗確定」，下週的檢查只是要看癌細胞的擴散程度而已。有癌的地方是乳房和子宮。

婆婆接著要求皮先生不要告訴妹妹和爸爸。但皮先生當然不會瞞我，因為除了真相之外，我總得知道該怎麼串供。

謊言二：那天約的醫生不在，我只好改約下一週。
對象：妹妹、公公
幸運的是，我不需要撒謊，皮妹妹問問題的對象不是我。好笑的是，婆婆苦心想出來的這個謊，皮妹妹接受得非常勉強，一有機會就提出質疑。婆婆只好不斷強調，並伺機轉移話題。對付公公就容易多了，反正公婆距離遙遠，只能靠電話溝通，婆婆怎麼說怎麼算。

第三天晚上，等我知道的時候，謊言二已經被妹妹揭穿（怎麼揭穿的我也不清楚），目前狀況變成婆婆、妹妹和皮先生三口一致對外，繼續以謊言二欺瞞公公。但實際的情況是，掃瞄結果出爐，婆婆子宮裡有個四點五公分大的腫瘤，而乳癌到底有還是沒有，慕尼黑市區和郊區的兩位醫生則持相左意見。但雙方一致同意，週五再做一次檢驗就能下最後定論，同時希望婆婆照腸鏡，確認腸子沒有癌細胞。

那天晚上，皮先生很難過，因為婆婆說，如果確定得了腸癌，她不要動手術。我當然也很難過，但因為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這種種真話、謊話到底哪一個是我該假裝不知道或該知道的版本，因此在婆婆面前，我只好表現得若無其事，她不主動說我就不主動問，而且有問才答。

────其實，回憶到這裡，我已經被這整個謊言變遷史給搞糊塗了────

謊言三：我週六就回去，你要來車站接我喔。（完全不提照腸鏡、乳癌和子宮的事）
對象：公公
婆婆的思考是，不管星期五的檢驗結果怎樣，她第二天都可以買張火車票直接回家。最好狀況當然是一切虛驚一場，她理所當然要走；最壞狀況則是有癌症要動手術，但她認為手術不可能即刻發生。因此，她膽大氣粗地跟公公定下車站之約。

檢驗結果出爐，婆婆沒有腸癌，也沒有乳癌，知情者全都鬆了口氣。但子宮確定有腫瘤，只不知是惡性還是良性。醫生說，不管惡性良性，割掉總是沒錯，因此請婆婆週四去住院，最快週五、最晚下週一，手術房一有空就可以動手術。

也就是說，婆婆週六是不可能回得去的。公公不是傻瓜，她總不能再把謊言二搬出來如法炮製一次。於是婆婆決定坦白從寬，那天晚上跟公公講了好久的電話。我很欣慰，因為全家人總算「在同一個頁面上」了。

謊言四：不要跟他們說！（婆婆叫我不要把上面這段話說出去）
對象：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是的，這次婆婆從醫院檢查回來，我忍不住問了，得到的回答就是上面那一段。問題是，婆婆大聲強調了三次，叫我「不要跟他們說」。這，就讓我非常困惑了……

到底是什麼不要說呢？我很聰明地問：「好，我不說。但妳總得告訴我，妳準備怎麼跟他們說？」婆婆的回答很妙，她把上面那段話從「週四去住院」到「最晚下週一就可動手術」重複了一遍。

不懂吧？我也不懂，我一直到現在都不懂，到底我不能說出去的是什麼？婆婆想要隱瞞的又是什麼？她告訴我的話跟不要我說出去的話，完•完•全•全是一樣的啊！

這三個星期下來，我整個被謊言折磨得很痛苦。這種居家型的合縱連橫遊戲，真的不適合頭腦簡單的我。平常有什麼小病小痛，我一定立刻就跟爸媽、跟皮先生講，但是像婆婆這種程度的大事，我還沒經歷過。但有了這次旁觀者的經驗，我深刻體認到說謊容易圓謊難，自認為替人著想的白色謊言到頭來很可能只招致埋怨。家人，就是要共體時艱，攜手戰勝病魔的不是嗎？

現在，我獨自在家，婆婆去住院了。最新消息是明天動手術，術後六天即可回家。昨晚婆婆一面打包住院物品（特地買了新睡衣，還檢查過所有內衣襪子有沒有破洞），一面力勸人在匈牙利的公公不要上慕尼黑，因為「拜託你不要過來，你在這裡沒事做會很無聊」，晚飯時還烤了一個蘋果蛋糕。所以我猜，現在全家人應該還是在同一個頁面上，只是段落不大一樣……

最後，希望婆婆手術順利成功，六天後又是一尾活龍（婆婆真的屬龍），繼續那每隔三個月就來慕尼黑讓人媳我戰戰兢兢的日子吧！

小朋友們，說謊是不好的（搖食指），千萬不要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