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子。釀子

有人形容翻譯是不斷學習的過程、是永無休止的挑戰、是令人難以自拔的苦海……這種種說詞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各家譯者在浸淫多年後，言簡意賅的諄諄警告（勸誘？），只有親身體驗才會懂。

如果翻譯如道路，那麼途中踢到的大小石子、撞到的粗細電線桿、踩到的軟硬狗屎，全是身為譯者必須克服的坎坷。小者如卡關（譯界黑話，意指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怎麼翻才好），大者可能是高難度或資料不全的稿子，也可能是死催活拉就是不肯配合的客戶或資方。而我近來踩到的那一坨，就來自一種以往從未加以注意的動物。

先看下面這些句子：
你認錯人了、令人膽顫心驚、人心惶惶、對外人洩漏祕密、敵人虎視眈眈、沒人這麼說過、螫人的蜜蜂、代言人……

這些句子有兩個共同點。首先，它們全都普遍常見平凡，低調得出沒在字裡行間，不引人注目的程度可比便衣密探或易容成大眾臉的謀殺犯，讓你過目即忘，絲毫不起疑心。再來，這些句子裡面都有「人」。

說來合理，人發明了語言，大部分發生在我們周遭的事，自然而然以「人」為出發點，種種感受不是以「人」為核心，就是以「人」為接收對象。但現在問題來了：要是你需要形容的東西不是人呢？

記得似乎是林文月女士在她的某篇譯後序裡，曾提及某些事物難以翻譯的問題。原故事好像是講述古早的世界，主述人生活在該世界裡，因此對週遭事物的描述全以他僅有的知識或所知的詞彙為出發點。他肯定不會知道「斧頭」這個詞，但他有類似功能的工具，用了另一個今日所無的名稱。林女士提到翻譯時要極力避免用到現代生活常有的字，實為難事一樁。

我的情形也差不多。在那種動物的世界裡，「人」另有特殊名稱，而上述種種感受、形容或用詞如果照用不誤，可能會給讀者一種錯置、格格不入的感覺。偏偏我又不能把那些句子裡的「人」全部用該動物替換掉，以貓為例的話就變成：

你認錯貓了、令貓膽顫心驚、貓心惶惶、對外貓洩漏祕密、敵貓虎視眈眈、沒貓這麼說過、螫貓的蜜蜂、代言貓……

這麼一來，整個故事就貓來貓去地弄得很像在搞笑（代言貓我還可以接受啦，但「外貓」、「認錯貓」真的很令貓噗哧啊），把高潮迭起緊張刺激的戲劇張力整個破壞掉了。

那怎麼辦呢？根據不同句子需求，我目前只想到幾個辦法：
一、 直接用貓法：敵貓虎視眈眈、代言貓
二、 直接刪貓法：你認錯了
三、 化屍大法：沒有誰這麼說過、令眾貓膽顫心驚、一片心惶惶、對非我族類的貓洩漏祕密、螫咬的蜜蜂

不過說真的，就算這樣改還是需要費腦筋，一句簡單的話可能就因此卡住；但同時，這樣的挑戰也非常有意思，更有學習價值。這一次或許是貓，下一次遇到類似情況就會更有警覺，對文句的敏感度也會提高，精打細算下來，還是快樂的成分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