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子。釀子

鐵力是一隻好狗。

鐵力是公婆八年前開始養的聖伯納，跟我並沒有直接的親屬關係（咦？），但因為牠從進了家門起就備受皮家人的寵愛，間接地我也必須體認到牠的存在。

← 鐵力咬雪人的帽子

我自己的愛狗球球在台灣，因此向來只把鐵力當成「附狗」，至於牠把我當成什麼，我一直到兩年前才得出答案。在決定性的那一天，家裡只有跟鐵力很久沒見面的我和一樣跟鐵力很久沒見面的皮妹妹。門上咚地一響，我從人孔往外望，只看到一條黑尾巴左搖右晃。我開了門，鐵力就一頭栽進皮妹妹懷裡親熱去了，對我連正眼都沒看一下。我關上門，去廚房把狗盆裝滿水，牠旁若無人地舔了好幾口水，對我不理不睬依然如舊。那一刻我清楚地明白，原來我在鐵力心中的地位是，僕．人。

← 鐵力上帆船，戴墨鏡

皮妹妹邊摸鐵力的狗頭邊問我：「牠是不是全世界最可愛的狗？」的時候，我心裡不免會想：「我是魔鏡嗎？」但嘴上還是會很乖巧地回答：「是。」因為對我來說，世界上再也沒有一隻狗比我的球球聰明美麗又可愛，但為了家庭和樂，我還是當說謊的魔鏡為佳。

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狗，我也見證了這句話的真實性。據說，叫鐵力去喝水沒什麼用，要說「去喝啤酒」才有用；普通的乳酪，鐵力是不吃的，一定要上好的高級乳酪才吃，而且每一次都會先聞過。鐵力的主食是肉，副食才是乾飼料，因此婆婆會買肉回來後都會把給狗的部份先切好，煮熟裝瓶備用。所以有一天當鄰居問：「你們吃了什麼？」的時候，公婆異口同聲地回答：「鐵力吃剩的。」

我跟鐵力最親密的一次接觸，是多年前在公婆家的某個夏天。傍晚的夕陽紅得像火，把還有點濕的草地照得閃閃發亮。鐵力像獅子王似地挺著雄糾糾的胸毛，從樓梯頂凝望著整片院子。我坐在樓梯的另外一頭，看牠平日不讓我親近，這時卻動也不動的樣子，心想機不可失，屁股一挪就朝牠移近了十公分，鐵力還是沒動。我又靠過去十公分、二十公分，最後終於坐到了鐵力身邊。那時我的身體雖然不敢多動一下，就怕驚動了狗王，心裡卻響起了哈利路亞大合唱。就這樣，我們一起看著夕陽，直到我被蚊子咬到受不了為止。

上星期二，飽受癌症侵擾的鐵力安樂死了。我跟鐵力的共同回憶並不多，但我知道牠是皮家人的寶。牠曾經恪盡職守地巡邏公婆家院子的每個角落，曾經把不認識的小小狗保護在自己毛茸茸的肚皮下；曾經以為我蓬鬆的黑長髮就像牠身上的黑毛，於是很仔細地在我頭髮裡找起了蝨子；也曾經跟某隻貓咪做過好朋友，還把自己的狗食推過去請貓咪吃。牠很舒服的時候會大聲歎一口氣，月圓的夜晚會對月長嚎，散步的時候會牽著狗鍊繞人一圈要你快走，跑起來的時候誰也牽不住，普通女生一定會被牠拖著跑。



鐵力現在沒有痛苦了。鐵力是隻好狗。